翡翠剧场

张先生走到饭店的时候,看见杨姐已经端坐在主位上,她和两个已经半秃顶的男人滔滔不绝地聊开了。饭店大厅已经在中午翻了一轮桌,客人倒不是很多。一片嗡杂声里,杨姐咯咯的娇笑尤为刺耳。

杨姐摆手招他过来,三十多岁的女人会格外喜欢年轻的男人,有一种自恃社会阅历和青春不再的甜腻温柔。张先生看着她一只丰腴的手冲着过来,无名指上的一颗祖母绿闪着光,放在他肩上,仿似力道千钧,他只能脸上赔着笑,把腰弯得更低一些。

杨姐有一个金融俱乐部,早些年做公关出身,逢人便说自己的蒙古族高贵血统,母系是巴林氏的,上数几代都是八旗里的人。这样她好像可以为高颧骨和单眼皮蒙古褶作为血统上的自信。凭借草原女子的波澜壮阔的胸怀,她见神拜神,酒酣面赤,趁老男人们双眼迷离,也攀上不少大哥。

这个金融俱乐部就是她读了一个P大的MBA,自掏了几十万的腰包,又使出早年的技能做出来的一个掮客沙龙。专门一方面吸纳项目,一方面把大哥们资金收纳进来,抽取点项目提成。

老男人们的乐趣很少,尤其是有了钱之后。杨姐不是一个美女,也更不是一个特别能干让人会警觉的女人。但偏偏她拥有澎湃的女性情怀,也拥有点依附男人施展自己挣小钱的能力,于是她就成为了非常安全的女人。一个在老男人饭局上,让所有老男人都开怀打趣,却又体贴提供安全感的女人。

有几件主题是杨姐永远说不腻的。她如何地执着热忱,孤军从千里之外不计代价帮人做好事的义举。这是理想和情怀。她的过往情事,是如何缠绵,每一个爱人都像传奇般忠贞而念念不忘。就像每一次草原上宰牲节上,尽管吃着油腻腻的羊腿,也能抬头望见的皎洁明月。

张先生回国后一时半会没找到好的工作,也是在一个酒局上,被慧眼识珠的杨姐看上了。觉得张先生模样端正英语好,还会开车,便揽到自己麾下做项目经理。

杨姐的每一个段子张先生都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。但每一次听的时候,都要作出第一次听的样子,来对得起杨姐的全心投入和那份工资。

张先生心里不是没有小九九的,这个俱乐部有一批手上热钱没地方流的老男人,所以才会定期在这个动辄拿白宫高级商务晚宴为名目的地方聚会,挥洒钱财。眼见大半年过去,他这才明白,他和这些有钱人的距离就像唐顿庄园里面的主人和仆人,隔着特别近,但隔一层地板,就是阶级鸿沟。

杨姐可以伏低,大家可以容忍一个有趣的刘姥姥。但伏低的刘姥姥身边还要伏低的人,自然是谁也看不上的。

张先生从几周前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。他准备考CFA2,等考完试他便打算离开杨姐。

杨姐又咯咯地笑起来了,她的胸脯像上下起伏的馒头,手捂胸口,她是因为青春不再而惊慌失措的女人。

张先生看着那两个秃顶的男人抽起烟来,他们手上戴着蜜蜡,上面仿佛沾着一层厚厚的烟垢。往往手戴佛珠的人最缺功德。

杨姐稍微喝一点酒,脸红了起来,有点充血的脸上浮起了一层油汪汪的粉底。高兴了就会不拘小节。这种女人好亲近,也好骗。张先生听着秃顶男人们说着项目计划是文化地产,先从几个官名开始念起,然后一笔笔算着帐,这种项目大概每个月他都会经手两个,当今的世道官商都是骗子,官连着商或者商连着官骗得最是凶狠。

杨姐虽然做的是无本生意,但也是诚信打底才笼络来这些有钱男人。张先生早已不耐烦,想着真的得早点走。杨姐瞧出了点味道,她毕竟是一个女人,还是喜欢男人给她拿主意的,无论老男人还是小男人拿主意的那一刻她心里却有点踏实。

张先生抢去买了单就走了,下午两点他得赶去见已经两个月都没见过的俞晴。

俞晴是他在波士顿的同学,他学金融,俞晴学会计。那时候俞晴有一个在哥大读书的男友,三天两头就要坐灰狗巴士去纽约。北美高校学习压力大,俞晴喜欢曼哈顿这样摩天大楼矗立的大都市,回来便要灰头土脸,一夜只能睡四五个小时苦读还债。

张先生给俞晴当过诸多苦力,最常见的就是搬家,开车买菜,接送机场和巴士站。俞晴报答他的方式就是回来给他做饭。他们常常一起去图书馆回来,俞晴心情好的时候会做淮扬菜,文思豆腐配扬州炒饭,香菇冬笋火腿鸡脯肉切得细细碎碎,炖上豆腐,油烟味配着食物香气袭上俞晴的头发和张先生的鼻尖。俞晴总嫌张先生是东北人,吃食不讲究,他要自己过日子无非是去超市买一大盒冷冻鸡翅和牛排,自己放烤箱里烤熟吃,讲究点的时候也就去学校旁边的buffet。

俞晴一面数点他,也只能逞逞强变着花样隔三差五做饭。几年下来,手艺倒是长了不少,连西点烘焙工具都备齐了,每次念想着周末去纽约带给男朋友,又觉得路上颠簸,这样千里迢迢送西点像村里老母亲进城看大学生儿子,自己丰上寒酸的殷勤。最后到头来都下了张先生的胃。

张先生望着厨房里俞晴的身影,有时候会产生一股久违的归属感,仿佛在望见某个未来日子里的家庭生活。太早或者会太晚来临的家庭生活,这是他唯一可以体验并且参考的样本。

留学生在异乡总是容易产生身体上的温暖。波士顿的冬天格外漫长寒冷,他们在暖气蒸得干燥的屋子里,一起鼻舌相对也一起共枕同眠过。两个人醒来总比一个人醒来面对堆得半人高的雪的世界拥有勇气。

张先生从来都知趣地没和俞晴说过任何的喜欢,更没说过爱这个字眼。他们像黑夜里守着古老秘密的两个人,彼此都怕点亮火炬,怕一个晃眼看得清楚青天白日。

俞晴也暗中比较过男朋友和张先生的未来,男朋友读的是Double E,出来后工作比较稳定,只是这一行当东岸不如西岸或者西雅图的机会多,毕业两三年也就能买车贷款买房。张先生这样如果进投行,一开始总是从分析师做起,六七万的年薪要是加上年终奖十万美金一年也是有指望的,但在曼哈顿日常开销大,终日忙得人心惶惶。华尔街待不下来可以去香港,不过香港可能更存不下钱。

2010年,俞晴住在男朋友合租的房子里,他的室友在客厅看着电视,新闻播报前纳斯达克主席的大儿子Mark Madoff在纽约的公寓里上吊自杀,终年46岁。

这一年希腊破产,国际金融资本竞相撤退,所有的股市、美国国债、大宗商品、澳元都指向去杠杆,去风险。美联储和多国中央银行宽松货币政策不停冲刷金融市场,石油黄金澳元都在涨,只有美元跌。

这一年张先生出去找实习,几轮面试下来笔试面试,他的英语口语不如人,一身西装笔挺又神情紧张,口语越发说得磕绊。张先生面上微笑着,心里又悔又恨,他望着公司的玻璃门倒影着一个个身影,不停地涌进来像熬破了头的低等鱼群。

俞晴在纽约找了份四大的带薪实习,每天都在咬牙算自己计费工作时间。十几天对着好几个电脑屏下来颈椎吃不消。她晚上披星戴月回家带着夜宵打包回男友的地方,让男友吃完给自己揉揉肩。男友的手轻一下重一下也不知道往哪里按,客房间里传来室友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,俞晴抓着他的手问了一句,找到工作我们换个房子吧。男友的手微微后缩了下,俞晴的手里感受得真切,脖子肩周连着手都又酸又痛仿佛背着千钧重,手上再也抓不住便滑了下来。

张先生后来在城中的一家昂贵的意大利餐厅请俞晴吃了一顿。俞晴问,你进了高盛还是摩根?张先生摆摆手说,他看到和自己一起面试的人都有相似的神情。脆弱的踌躇满志。一种金融男特有的智力上的骄傲,又需要在上层和客户面前进行表演欲极强的自我推销。

张先生说,我看不起他们,但又是真的自惭形秽。我憎恨他们的同时,更憎恨自己。这顿饭是我炒了次外汇,小赚了一笔。

餐桌上的灯烛跳跃不定,俞晴看着面前的男人突如其来的坦白倒不知道说些什么。那一刹那,她低头吃饭,望着盘子似乎有种谅解,天涯沦落人的相怜。她是知道外汇风险大,胜少输多。也不知道他这次赚钱是输过了多少次,或者未来要输多少次。

俞晴回波士顿后也没怎么见过张先生,哥大的男友根本没有考量过自己生活如果多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。他毕竟还年轻,大好的工作和前程等着他,也毫无惊喜,用不着满打满算。

张先生后来找了一个学妹,漂亮活泼还带着对男人的天真意味,他们在图书馆遇见过俞晴一次。大家相安无事地说要一起唱歌去Lecture,兴高采烈地讲着明知后会无期的事情。

俞晴回国之前曾一度想找个美国人结婚的。耗了大半年的opt,一边工作一边约会好几个亚洲人白人。她花了三个月一直在约会一个对冲基金的白人,那人在曼哈顿中城的位置有一处高层公寓。有一天晚上她到那座公寓中,隔着落地窗户看见了整个灯火流溢的城市。这个白人从背后拥抱着她,她有那么瞬间,觉得她好像是属于这个城市,财富可以消除文化可以带来归属,还可以滋生一切其他不切实际的孤苦幻想。

那个公寓的暖气开得太足,她夜里被迷迷糊糊热醒,一身汗,便叫了一声热。身边的男人也醒来,搂着她张口问她怎么了。俞晴才发觉自己说得是中文,这片刻的本能是逾越不去的鸿沟。

她回去后反复思量过这些男人,当她看见对冲基金的男人还在okcupid上,他个人的资料放着照片,赤裸裸地冲着她也冲着电脑屏幕前其他女人们微笑着。俞晴一下子醒悟,这座城市只是适合拥有年少多金的单身梦想。

时隔大半年她才知道张先生也在北京。北京对于每一个家乡是外地的年轻人都很残酷,她也无需去探听张先生过得好不好。

俞晴回国后面了一家小的互联网金融公司,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名校出身,早期做过IT,说起金融、文化、情怀都齐活了。他每天都要跑步,身材保持得很好,俞晴以为这样自律的男人总有些赤子之心。

老板把俞晴当成一个财务型董秘来用,让她陪着见客户谈商务合作,也让她写商业计划书,创作财务报表,偶尔还会让她帮着翻译英文邮件,他的儿子去了加州读高中。材料她做过一大堆,工作反正比四大的少。工资刨去五险一金也并不低,她也没觉得有怨言。

老板也对俞晴诉过一些家事和真情,自己老婆是同学,创业后就一心待在家当家庭主妇。两个人话越来越少,他说,跑步能产生多巴胺,于是就每天开始跑步。俞晴笑笑,不想回应这种中年男人都会讲的苦衷。但毕竟是老板,想了会轻声说,people grow apart。

公司拿出来的几个项目都是热门的,圈了快小一亿。钱越多项目却越是没落地,俞晴有天去审计的时候查了下账目,发现流水上过的款有了两千万不知所踪。她心下一惊,后来又翻查合同,才看到早在她进公司前有几笔债务马上都要到期。

老板却从来没有声张过,她坐在老板车里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嘴。老板笃定地讲,资金没有问题。俞晴越来越不踏实。债务里面都是私募,是个人资金,任何一笔放在个人身上都是你死我活的负担。俞晴想着,她得过且过,这日子像希区柯克电影里桌下的炸弹,她知道会炸,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炸了。

见张先生的前一天,俞晴开始从公司收拾东西。她已经收到好几封催款函还有律师函,工资也已经拖欠了一个月,老板开了会对员工说,最近的融资马上就要下来,项目也临门一脚了,我闻到了成功的滋味。

俞晴知道他最近几个星期都没有跑步,却越瘦消瘦,便更愈发坚定要走。有的男人习惯跑步,跑得好的男人也就深知免于责任的跑路。她收拾好自己东西后,看着公司装点门面价值上万的咖啡机,深吸了一口气也把电源拔了,放进了箱子。

张先生来到俞晴家,俞晴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,拿了快毛巾给他擦擦脸。她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睫毛,便靠了过去。

两个人完事后,张先生看到俞晴桌上放的咖啡机,便想起在波士顿的时候俞晴也买了一个咖啡机,最便宜的蒸汽式的,不带研磨功能。两个人赶功课困了,俞晴经常做摩卡给他喝,蒸馏的时候一屋子的咖啡味道。

如今俞晴买了一个更贵的了。

俞晴望着张先生,知道有些不纯粹的回忆在他们之间滚动着。这个咖啡机像她踏上没有保护的旅途上第一个用自尊换来的战利品。她抓住张先生的手,心里想在北京的恋旧是允许走上一段的,因为两个人在这年轻很快就要老去阶段的穷途末路。

他们两个都满怀心思,夕阳快落了,满大街灯随着车流而慢慢亮了起来。

时间: 2018年07月21日下午21:54  |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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