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套书我是当小说读的。从小学五年级开始翻，翻到高中才把本纪和世家看完，列传一直没看全。
去年冬天翻到《货殖列传》，才知道司马迁给商人写了整整一篇。在《史记》里，刺客有传，游侠有传，商人也有传。这件事本身就是态度。
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。
——《史记》· 司马迁
我十六岁读到这两句，觉得难听。四十一岁再读，觉得是全部实话，而且说得客气。
我做金融，家里亲戚问起来，我说做投资。他们点头，然后不问第二句。这个「不问第二句」我用了二十年才听懂。不是尊重，是不知道怎么接。
司马迁不绕。他写富是人之情性，不用学，人人都想要。这句话他说得很平，像在说天气。他还一笔一笔记账：谁家养了多少匹马，多少头牛，一年出多少，赚多少。写得像账房先生，不像史官。
篇里还写了一个叫白圭的人，观天时，人弃我取，人取我与。这八个字后来成了做买卖的人的祖训。我第一次听见它不是在书上，是 2008 年一个带我入行的师父在饭桌上说的，他当时说的是「别人不要的时候你才买得便宜」。
司马迁写这些人的时候，一句评价都没有。他不说商人好，也不说商人坏。这种不评价，是史官最难做到的事，比评判需要更大的力气。
去年过年回日照，一桌人，我二舅问我今年挣多少。我说还行。他说还行是多少。我说真不好说。他笑了一下，给我倒酒，没再问。
我原来觉得谈钱俗。后来发现真正俗的是假装不谈：一边算回报率，一边说自己在做事业；一边盯现金流，一边在会上讲情怀。这两套话我都说过，说得还挺顺。
不服的地方也有。《货殖列传》把致富写成技术：看天时，占地利，算人需。这些我都认。但它不太算时代给的那一份。一场周期，一次放水，一个政策，比任何技术都狠。我见过太多人不是本事好，是站对了年份。同一个人，2015 年比 2012 年挣得快十倍，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。这一层司马迁没写，也不能怪他，他在汉武帝手下写书。
重读那几天我在青岛出差，晚上回酒店把这篇又看了一遍。房间在十七楼，窗外是海，看不见，只看见路灯排成一条线。
第二天见客户，签完字出来，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。风很硬，我把领子立起来，脑子里全是「皆为利往」这四个字。它不是脏话，是说明书。
书合上，我把桌上的报价单往自己这边推了推，翻到第三页，重新看了一遍那行现金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