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认真听崔健，是在大学宿舍的走廊。有个山东老乡抱着吉他，扯着嗓子吼《一无所有》，走廊尽头都能听见回声。那会儿我们的确一无所有，但吼出来的时候，穷得特别理直气壮。
崔健的声音，技术上讲绝对不算好听：哑、糙、拧。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东西，是别的声音里没有的——较真。他唱的每一个字都像跟谁较着劲，跟时代较劲，跟自己较劲。年轻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愤怒，后来才听出来，那是认真：一个把话当话的人，才会那样用力地说话。
四十岁重听《花房姑娘》《假行僧》，听出的又是另一层：那些歌的编曲其实极讲究，节拍、留白、唢呐进来的时机，全是设计。原来最野的声音背后是最严的功夫——吼谁都会，吼得有章法，才是手艺。
崔健教我的事：真话不一定好听，但说真话的人，得先把本事练好，否则真话就只是嗓门。
前几年他的线上演唱会，我约了当年走廊吼歌的老乡，俩人在两个城市，视频连着一起看完。人到中年，头发都少了，副歌一起来，我俩在各自的书房里跟着吼，声音都劈了。吼完他问我：还行吗？我说：行，还没一无所有，还有这点嗓子和这点朋友。
这就够了。老崔要是听见，应该也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