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时听李宗盛，觉得这人口齿不清，唱得跟说话似的，还特别长。那时候喜欢的是嗓门亮、旋律炸的歌，李宗盛的歌像一碗温吞水。
四十岁再听，完全变了。《山丘》里那句「不知疲倦地翻越，每一个山丘」，我第一次听懂是在一次创业受挫之后，车停在地下车库，歌放到这句，我坐着没动，听完了整首。他的歌不是唱的，是叹的——每一句都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，把话慢慢说完，不表演，也不安慰。
后来我明白为什么年轻时听不懂：他的歌是分期付款的。年少的时候只付得起旋律，觉得平平；中年的利息全是歌词，一句一句，全是判词。「想得却不可得，你奈人生何」——这话二十岁听了会笑，四十岁听了会沉默。李宗盛写的根本不是爱情，是时间。
有些歌是给年轻人的，声音要大；有些歌是给中年人的，得安静下来才听得见。李宗盛属于后者，而且他明知道你早晚会安静下来，所以他等得起。
现在我晚上写作，背景音乐十次有八次是他。不为听什么，就是让屋里有个人声，一个中年男人心平气和地跟你聊他的那些山丘。写累了抬头，感觉他也唱累了，正好一起歇会儿。
朋友说我这年纪沉迷李宗盛太俗。我说俗就对了，凡人歌就是唱给凡人的。不俗的那些，我还没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