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海上钢琴师》隔几年重看一次，每次看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。年轻时看，觉得1900可怜：一辈子没下过船，爱情来了也不敢追下去，最后宁可跟船一起沉。那时候我笃定人就该下船，世界那么大，怎么能不上去闯。
现在再看，看到了另一层。1900不是不敢下船，是不肯。他在舷梯上站了很久，看着纽约那座望不到头的城市，然后转身。他后来的解释是：键盘有始有终，八十八个键，音乐是无限的，因为有限里能生出无限；而城市是无限的键盘，人在上面弹不出自己的曲子。
这段话年轻时听是文艺腔，中年后听是实感。我们这些下了船的人，在无限的城市里学会了多少曲子？日程表替我们弹，行情替我们弹，别人的期待替我们弹。忙了半辈子，回头看，属于自己的那几个小节，稀稀拉拉。
1900守的不是那条船，是「我的曲子我说了算」这最后一块地。这片地小得可怜，也贵得吓人。
当然这部电影也骗人。它把不下船拍得太美了，美得让人忘了船最后是要沉的。真实生活里没有一艘不沉的船，也没有一个永远不用做的决定。我们注定要下船，注定要在无限的键盘上磕磕绊绊。
所以我给自己的折中是：人是下了船，但兜里揣着一张船票——写作就是我的那张票。每周总有几个小时，我回到有限里：一支笔，八十八个键，写多写少自己说了算。下船的人，也得给自己留一间不沉的船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