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九,节后第一天上班。前台的小沙发从早上九点坐满,一天见了十四个客户,最后做下来五个。
我不问收入,也不先看征信。这三件事银行会看,我看了也没用,我要看的是另外三件。
第一句,这钱你打算用多久。第二句,你打算怎么还。第三句,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在借。
这三句里,第三句最难答。前两句他能编,第三句一编就破。征信、平台借贷记录、银行流水,数据一拉,全在那儿。真想还的人,会主动把手机递过来。
先说第一个。做餐饮的老陈,要二十万,用四个月,开春要换厨房的两台设备。他店在两个小区中间,六张桌子,翻台一天两轮半,外卖占到四成,房租一个月一万八。这四个月正好是淡季转旺季,能还。我给他做了。
第二个是个做工程的,要给工人发工资,三十万,说下个月甲方回款就到。我问他回款合同在哪。他翻了半天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是去年八月的。
我又问,这笔钱如果下个月没到,你打算怎么办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就再借。我说那我不能做。不是不信你,是这笔钱进来,你只是把时间往后挪了一个月。
我给他出了个别的办法:去找甲方谈账期,把工资分两个月发,先把年过了。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,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句谢谢。
第三个最难受。他坐下就掏手机,给我看四个借款软件的截图,月供加一起三万二。我问他月收入多少。他说一万八,旺季能到两万二。
我说这个我做不了。他问为什么,是不是看不起他。
我说不是。你现在每个月差一万四,再借一笔,月供就奔四万去了。我赚的是这一笔的手续费,几千块。你赔的是接下来两三年,一天都喘不上气。
他不说话,坐了大概两分钟,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,说了句那打扰了。我送他到门口,外面在下小雨,他没带伞。
晚上八点,我把当天十四个人的表拉出来,做五个,没做九个。做完的那五个,我把还款日都排在了他们自己说的回款日之后,最晚的一个排到六月二十。
没做的九个,我在本子上记了名字和日期,标了一句各自卡在哪。有一个是负债太高,有一个是拿不出用途证明,还有一个是身份证和本人对不上。
那天最后一个客户走的时候快七点。前台关了一半的灯,我坐在那儿把五个人的材料又看了一遍。做这行久了会发现,征信像一张体检报告,这三句话才是问他打算怎么活。
不是所有上门的人都该被接住。有些接住了,是害他。
合上本子之前我翻了一眼,去年记的那一页,有两个名字后面我打了勾。一个后来自己缓过来了,另一个去了别家,半年后电话打不通。那页纸我留着,没撕,时不时翻一下,像翻一本旧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