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书我读得最慢，一篇要读好几天。不是难，是读两页就想停下来，像走在一条没人的路上，不着急到哪儿。
第一次读到相濡以沫，是在《大宗师》里。泉干了，鱼被困在陆地上，互相用湿气吹着，用唾沫润着。庄子接着说，不如各自回到江湖里去，彼此忘掉。
泉涸，鱼相与处于陆，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——《庄子》· 庄周
这八个字后来被用得最多的地方是婚礼。可庄子说的不是深情，是分开。他把互相扶持写成一个没办法的局面，不是理想。
我三十九岁那年和合伙人分开。谈了一个下午，在青岛一家小馆子，四个菜，两瓶啤酒，把股份和客户分了。出来各自打车，谁也没多说一句。
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，想的不是钱。想的是这八年一起加过的班，一起喝多的那些夜。我心里其实希望他表现得难受一点，好证明这八年他也认。
承认：我一直是相呴以湿的那种人。我喜欢用交情捆住人——一起吃过苦、一起扛过事，你就不好意思走。这套办法在小公司很好用，在四十人的公司里变成负担：人留下了，心早走了，剩下的是互相耗。
《庄子》里说的江湖不是浪漫的地方。是各活各的，互不欠账。我花了很久才承认，让人走，比让人留更像尊重。
还有一段我今年才读进去。庖丁给文惠君解牛，刀用了十九年，杀了数千头牛，刀刃还像刚磨过。他说，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，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。我为什么不用换？因为我走的都是缝。
我十六岁读这段，觉得是手艺。现在读，觉得是分寸。硬碰的地方不碰。缝在哪里，先看清，再下刀。这话听起来像处世哲学，其实也是管理：一件事如果每次都要用力去推，说明结构不对，不是人不行。
年轻时读鲲鹏，觉得是吹牛。北冥有鱼，其名为鲲，大到不知道几千里。现在读，觉得庄子是在换算单位。把尺度换掉，眼前那些非做不可、非争不可的事，自动变小。
他还有一句更实在：吾生也有涯，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，殆已。我四十岁才承认自己学不完。以前觉得没读过的东西是欠账，现在觉得那是别人的江湖。
不服也有一点。庄子说得轻巧，他不用发工资。真到江湖里，没人给你送水，也没人替你把客户接住。相忘是有成本的，这个成本最后得有人付，通常付得最疼的是留下那个。
书摊在桌上，是那本带注解的，纸很薄，翻起来有声。我读到相忘两个字，把书合上，去厨房把水壶灌满，按下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