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一辆二八的永久，横梁上掉了一块漆。小时候我坐后座，他蹬起来，链条哗啦哗啦地响，我数着响声从家属院一路数到海边。
那时候的日照还没有那么多高楼，海边的路是碎石的，风里有咸腥味。他从来不专门带我去看海，都是顺路——去船厂捎东西、去石臼所送账本，我在后座上顺路把海看了个够。现在想想，我的地理启蒙不是地图，是父亲的背影和后座的颠簸。
他骑车上坡的时候不说话，只把身体压得很低。我从后面看他的后脑勺，头发被风掀起来。有一段路我印象最深：下坡，他不捏闸，越滑越快，我在后座上抓紧他的衣角，又怕又快活。他大概不知道，那几分钟是我童年里最接近飞翔的时刻。
一个男人表达爱的方式，很多时候就是把车骑稳，别的什么都不说。
后来家里买了汽车，自行车在楼道里立了很多年，轮胎瘪了，他也没舍得卖。再后来他骑不动了，车终于被收废品的推走。那天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，我在旁边，谁也没说话。
现在我开车回日照，走的是跨海大桥引道，二十分钟就能横穿他当年蹬一个小时的路程。车里很安静，没有链条声。每次快到海边的时候，我都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——风灌进来的那一下，我还是能想起那个下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