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有台老收音机，黑色的，天线断了一截，用胶布缠着。他在院子里侍弄花草，收音机挂在树杈上；去海边遛弯，揣在兜里。那台机器跟着他二十多年，比我的岁数一半还多。
他听歌没什么讲究，电台放什么听什么。我问他喜欢谁，他说不上来名字，只会说「就那个唱……的」，然后哼两句。哼得跑调，但哼的那两句，都是真喜欢过的。有次电台放《一剪梅》，他跟着哼完，忽然说：这是你出生那年最火的歌。我一愣——原来他那台收音机里，存着我们全家的年份。
后来我给他买过智能音箱，教他语音点歌，想听谁说一声就行。他试了试，新鲜了几天，又回去拧他的收音机。我问为啥，他说：那个里头的歌不是我要的，是它给我的。我要是想听什么就有什么，那还叫什么听歌。
这话让我想了很久。我们这代人拥有全世界的曲库，随时点播，却很少再有「等一首歌」的耐心。父亲的收音机是被动式的：播什么，接什么，喜欢的多听两遍，不喜欢的也不换台。他不是在听歌，是在跟电台过日子。
我们收藏歌，父亲那种人收藏的是等待——等熟悉的前奏突然从电流声里冒出来，那种惊喜，点播永远给不了。
那台收音机现在还在树杈上挂着。我每次回家，听见它咿咿呀呀地响，就觉得踏实。总有一天它会彻底哑掉，到那时候，我大概会把它擦干净，收进那个放着旧信的铁盒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