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一号起,所有贷出去的钱,费用要在一张表上列清楚。本金、期限、利息、担保费、服务费,一项一项,最后一行写年化综合成本。
我们七月中就开始改,改了三周。
第一版是设计师做的,做成了一张漂亮的宣传页,颜色很轻,字很小。我看了五分钟,说不行,重做。她问为什么。我说这张纸是给一个五十岁的装修师傅看的,他眼睛花,看不懂花。
第二版老老实实做成表格。左边项目,右边金额,最下面一行加粗。设计师做完问我,这么长谁看。我说看不懂也得给,给不给是我们的义务,看不看是他的事。
以前的报价像三张撕开的纸条,客户手里捏着最小那张。现在要拼成一张,拼起来才看清原来的图案是什么。
改的时候最麻烦的是把原来分开说的话并到一起。以前我们报价,利息一块、担保费一块、服务费一块,三张纸。客户记住的往往是最小的那个数字。现在不行了,要合成一个总数。
合成之后我自己也愣了一下。有些单子的总数,比我原来脑子里记的要高。
改的过程中财务和业务吵了一架。业务想把担保费按实际用款天数摊,显得少一点;财务说要按合同期算,不然对不上账。最后按财务的来,我们宁可数字难看。
八月第一周,来了个做汽修的客户,四十来岁,手上有机油。我把表给他,他没听我讲,拿计算器自己按了三遍。
按完他抬头说,原来你们收这么多。
我说是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那我能不能少借点。最后他借了十二万,本来要二十万。
签的时候他说了一句,你们这样,反而让我放心。我说为什么。他说因为我知道多花了多少,不知道的时候更怕。
也丢客户。有个客户看完表就走,说这比他想的贵。我没留。他后来在别家做了,我听说综合成本比我们高两个点,因为他被收了两百八的会员费,还买了一份保险。这话我没去跟他说。
同行老李听说我们改了表,笑我傻。他说客户看的是月供,你把总数摆出来,等于自己往高里报。我说我没往高里报,我只是把本来就有的东西摆到桌面上。他摇头,说这套在我们那儿行不通。
做这一行十几年,最难的从来不是把客户说服,是把自己说清楚。以前我们讲「月息八厘」,客户听着便宜,其实年化算下来不是那个数。这种话术好卖,但卖出去的是误解。
八月下旬我把旧版的宣传单清了。仓库里四箱,纸都泛黄了。找收废品的称了称,八十六块。
九月那个汽修客户介绍了个同行来,进门第一句话是要看那张表。我把表给他,他看了两分钟,问能不能借十五万。
把账摊开,短期会丢客户,长期会少很多麻烦。
钱我让财务收着,记在「杂项收入」里。那张收据我留了一张,夹在笔记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