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里有棵石榴树，爷爷种的。树干歪，年年结的果子倒多，秋天一树小灯笼，有一半等不到熟就被我们这些孩子祸害了。
石榴这东西，急不得。皮青的时候酸得人一激灵，得等它自己裂开一道口，露出里头红宝石一样的籽，那才算数。爷爷从不摘，他说：急什么，它熟了会自己张嘴。我就蹲在树下等，一天看三遍。等石榴张嘴的那几天，连午觉都不睡。
后来我在城市里买石榴，个个饱满漂亮，掰开一吃，总觉得差点意思。想了很久才明白：差的不是味道，是那几天的等待。超市里的石榴是成品，爷爷树上的石榴是有来龙去脉的——我看过它开花、落瓣、挂果、裂口。
世上最好吃的东西，多半是你等过它的东西。
爷爷走后，院子租了出去，租户嫌石榴树招虫，砍了。父亲去看过一次，回来在饭桌上说的，语气平平的，说完低头扒饭。那顿饭谁也没接话。
前年秋天，我在小区门口看见有人推车卖石榴，纸牌上写着「软籽，甜」。我买了两个，站在路边掰开吃，籽是软的，确实甜。可我咬到第二口就想起了那棵歪脖子树——有些甜是一劳永逸的，爷爷的那棵树负责了我的后半生：从那以后，所有的石榴都在给那棵树打不及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