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二年级，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。那本书很厚，我读了两个月，读完只记住第一句。
多年以后，面对行刑队，奥雷里亚诺·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——《百年孤独》· 加西亚·马尔克斯
这句话厉害在时态。多年以后是未来，面对行刑队是此刻，回想起那个下午是过去。一句话里三个时间同时站着，像三扇门开在同一个门框上。
这本书我买过两本。第一本借出去没还，第二本扉页写着名字和 2006 年 9 月，字比现在好看。
十年后重读，我才注意到上校后来的日子。他做小金鱼，做满二十五条，熔掉，重新做。这个细节我以前当魔幻，现在当报表看。
我们公司有个错，犯了三次。2019 年招人招急了，从二十人加到四十人。2021 年又来一次。2023 年我在会上拍过桌子，说不能再这么干，然后四月招了十七个。
每一次都有很好的理由。每一次我都认为是外部环境变了，不是我的判断错了。上校熔金鱼的时候也不觉得重复，他只是在做工。
书里还有一段，我这次才读懂。马孔多闹失眠症，人先是不睡，接着开始忘事，最后给每样东西贴标签：牛、桌子、钟、门。他们用纸条对抗遗忘，纸条越贴越多，村子越来越像个仓库。
我们也在贴标签。SOP、流程文档、复盘模板、周报。一层一层贴上去，都是为了别再把上回踩过的坑当成新坑。区别是马孔多后来请来了一个会写魔法的老头，我们只能靠自己记住。
《百年孤独》写马孔多从建镇到被风刮走。布恩迪亚家七代人，名字来回用，奥雷里亚诺、何塞·阿尔卡蒂奥，一遍一遍。我读的时候要不停往回翻，后来不翻了，反正都是同一批人。
承认一件事。我就是那个做金鱼的人。我不停地改流程，改完过半年又改回去，中间还要开会解释上次那版为什么不行。会议室的灯换过两回，白板擦得发亮，说的还是那些话。
不服的地方也有一处。马尔克斯把重复写成宿命，好像这个家族注定如此。我不太信宿命。我更信另一件事：重复是因为没有人把上一次的结论写在纸上，或者写了，但没有人读第二遍。
读完那天晚上我把书合上，去书房翻出 2019 年的会议记录。A4 纸，订书钉生了锈。里面清楚写着「以后招人必须过三道关」。2021 年那道关就没走。
我把那页纸拍下来，打印了一份，贴在新版招聘需求表的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