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时候，翻出一个饼干铁盒。里面是几封信，信封都写好了，邮票贴了，就是没寄。落款的年份，都在二十年前。
我坐在纸箱堆中间，一封封重读。有一封写得最认真，钢笔字，一笔一画，改错的地方用涂改液抹了又写。内容现在看挺笨的：写了宿舍楼下的桂花开了，写了食堂新出的菜，写了一句「我最近挺好的，你呢」——通篇绕来绕去，就是没绕到正题上。正题是什么，写信的人知道，收信的人大概也知道，可它就是没能落在纸上。
还有一封更短，只有半页，后面是空白。看得出来，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，或者写完了想说的，又觉得太轻，配不上 postage 的郑重。
有些信不是写给别人看的，是写给那个想写信的自己看的。寄不出去，反而是完整的。
年轻时我以为遗憾是「没说出口」。现在我觉得，那些绕来绕去的笨话、写到一半的空白，本身就是青春的全部内容。真要寄出去了，按那时候的性子，多半也成不了；不成，倒是留下了这个铁盒。
我把信原样放回去，铁盒搁在新家的书柜最上层。信封上的邮票已经微微泛黄，像几枚过期的船票，通往的港口早拆了。但它们证明过我郑重地喜欢过一个人——郑重到落笔之前，草稿打了很多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