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一个表舅上个月来找我，说他儿子想进我们公司。坐了四十分钟，茶喝了三杯，走的时候把话留得很软：不着急，你看着办。
我送他到楼下。回来路上想，这事要是在北京，一句「简历发我邮箱」就完了。在日照不行。你得先接住这杯茶，再谈别的。
那几天正好在重读《乡土中国》。费孝通一九四七年在西南联大讲的课，整理成十四篇小文章，薄薄一本，我读了快二十年。
全书第一句话，把整个中国社会的地基点出来了：
从基层上看去，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。
——《乡土中国》· 费孝通
乡土不是指种地。是指人和人的关系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，一圈一圈推出去，愈推愈远，也愈推愈薄。
你在哪一圈，决定别人怎么跟你说话。最里面是自家人，往外是亲戚、同乡、同学、熟人，最外面才是「不认识的人」。跟不同圈的人打交道，用的是不同的规矩，那套规矩写不进合同。
我二十几岁在济南做第一份工作，最烦这个。觉得凡事讲关系，是不专业。后来自己出来做，才发现合同能解决的是最外面那一圈，越往里，越靠不住纸。
有一年做一个县里的项目，标书做得漂亮，价格也压到底，最后没成。后来有人跟我透底：你们什么都没做错，就是没人替你说话。那年我三十二，气了很久。
现在我不气了，但也不敢说自己就懂了。因为我给熟人办事的时候，也是先看是谁介绍的，再看事本身。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。
书里还有一个细节我记了很多年：乡土社会不太需要文字，因为大家面对面，话都在表情里、在辈分里、在什么时候不说话里。我小时候在村里确实这样，谁家闹了别扭，不用问，看门口晾的衣服就知道。
费孝通厉害的地方是他不评判。他不说乡土社会落后、团体格局先进，他只说这是两套不同的组织办法。用一套的尺子去量另一套，量出来的全是毛病。
但他也写过一句很要命的话，大意是：这种格局里，公共的规矩很难长出来，因为每件事都要看具体是谁跟谁。
这句话放到公司里，就是我这些年最头疼的事。二十个人的时候，靠波纹管得动；一百个人，波纹就断了，因为大部分人不在你的水里。
所以我不觉得这本书在讲农村。它在讲我们每个人身上那层看不见的坐标。你把它撕了，未必就能变成一个现代人；你不认它，它还在那儿推着你走。
表舅的儿子最后没来。我给他打了个电话，说岗位要考试，让他先准备。表舅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，声音比那天松快。
我把书合上，塞回书架第二层，跟《江村经济》挨着。两本都是旧的，纸边发脆，翻的时候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