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书是大学时候买的。计算机系，那本书不厚，蓝色封面，影印版，三十七块五。
当时读它觉得是项目管理，跟自己没关系。我那时候只想写代码，觉得管人的事是别人的事。
创业之后这本书一直在我桌上。有一年项目延期，我做了所有老板都会做的事：加人。三周之内进了六个。
结果更慢。新来的要人带，老的得停下来讲。原本五个人，沟通线十条；变成十一个人，五十五条。每一条线都要对齐一次口径，每对齐一次就掉一层意思。
向进度落后的项目中增加人手，只会使进度更加落后。
——《人月神话》· 弗雷德里克·布鲁克斯
布鲁克斯算得更细。他说加人不是加产能，是加培训、加重新分工、加系统测试。这三样都不产出，只消耗。他把一个项目切成任务，然后告诉你：某些已经做完的工作，会因为重新划分而丢掉。
这句话我抄在便利贴上，贴在显示器边上，贴了三年。可我还是加人。因为加人是唯一能立刻做、又能让所有人看见我在做事的动作。停下来重排计划，会议上什么都不发生，看起来像放弃。
《人月神话》写得早，1975 年。那时候没有版本管理，没有自动构建，沟通靠纸和会议。可沟通成本这一条一点没过时。我们十一个人，七个群，两个文档库，一个每周例会。有时候一个决定要传三遍才能传到最外面那个人耳朵里。
不服的地方也有一处。它讲的是项目，不是公司。项目有终点，公司没有。公司里加人不一定为了进度，有时是为了留人：一个骨干要走，你加两个人把活接住，账算不平也得加。这一层书里没有，因为布鲁克斯面对的是 IBM 的一个系统，不是一家要活下去的小公司。
重读那几天我一直在算一个数。三十人的公司，沟通线是四百三十五条。我以前觉得三十人还小，算完这个数，觉得已经很沉了。
书的第一章叫焦油坑。他写史前的巨兽陷进焦油里，越挣扎缠得越紧，最后都沉到坑底。我第一次读这段的时候二十一岁，觉得是在讲恐龙。现在读，觉得是在讲我们 2019 年那个项目：每周都在救火，每救一次就多一处补丁，补到最后没人能说清系统是怎么跑的。
他还讲外科手术式的队伍：一个主刀，配副手、工具、测试，而不是七个医生同时开刀。这个结构我照着做过一次，把项目交给一个人负责，其他人只给他递工具。那一次没延期。可它太难复制，因为得找到那个愿意一个人扛下全部判断的人。
便签还在显示器边上，纸边卷起来，字被光晒得发灰。我把它撕下来，贴在新一版的招聘需求表上，正好压在「计划到岗时间」那一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