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一个下午,三点十分,我给一个逾期四十二天的客户打电话。
他姓徐,做装修,在我们这儿借了二十五万,本来三月就该还第七期。二月他接了个工地,垫了六十万进去,甲方一直没结。
他两年前第一次来,借十五万,装修队要给工人垫资,那笔他提前了十一天还。第二年续了一次,提到二十五万。这种客户在系统里是绿色的。
打电话之前我把规矩又看了一遍:不打他家里人,不上门堵,不在任何群里提这件事,一天最多两个电话。这些不是谁逼我们写的,是自己定的。
电话通了,他第一句是,你们要起诉就起诉吧。
我说我不起诉。起诉要时间,判下来你也没钱,我还要贴诉讼费。我今天打这个电话,只想知道这个月你能拿出多少。
逾期像漏水。刚渗出来的时候一块抹布就够,等墙皮掉了,就不是补的事了。所以我们到期前七天发短信,第三天打电话,第十五天必须见一面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我能听见工地上的切割机声,一下一下的。
他说八千。我说八千不够,第七期是一万四。他说我知道不够,我就这么多。
我拿笔在纸上算。二十五万,剩下六期,如果按八千走,要走十四个月。我说这样,我们改成六期,前面五期你每月八千,最后一期把剩下的补齐,利息照算,罚息不收。
他问我为什么。我说因为你还在干活,还在接电话。这两件事,比你现在有多少钱重要。
我没跟他说的是,这个方案我们内部叫「留人方案」,坏账率比直接起诉高,但回收总额反而更好。做贷后的人都知道这个账,只是不好写进报表。
去年行业里有个变化,一家头部平台把合作的催收机构从三百二十家压到一百六十七家。压掉的那些,多半是因为手段不干净。这个数字我记了很久。
我 2019 年做错过一次。那时候图省事,把一个逾期案子整包给了外包,合同里写了不许骚扰第三方,结果他们给他村委会打了三个电话。客户跑到公司来拍桌子,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。
从那以后,整包的案子我一个都不接。现在只外包一种:到期前三天发短信提醒。剩下的电话,我们自己打。
后面五个月,每个月五号我让助理发一条消息,十号之前看账。有两次是十一号到的,晚了,但到了。
徐老板第五期就把剩下的补齐了。那天他来公司,提了两箱水,放在前台就走。我追出去,他说不是送礼,是工地剩下的,喝不完。
自己打这通电话,成本比外包高。一个贷后专员一个月一万二,外包一通电话三块钱。但三块钱买不到一件事:我知道他工地上还有切割机在响。
催收的分寸,是这家公司最藏不住的地方。
回办公室,我把他这个案子从外包名单里划掉,在后面写了两个字:自跟。